温故而知新—《孔雀东南飞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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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偷空写的。哪个名人说的来着:时间是乳沟,挤一挤总会有的。

《孔雀东南飞》是一出爱情悲剧,我们在中学学习的时候,中心思想是要鞭笞万恶的封建家长制。如今细细读来,却能发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。这里面每个人都有错,貌似可恶者固然可恶,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,一件牵涉诸多人的事件的发生,绝对不是一个巴掌就能拍响的。不同经历的人对这个会有不同的感受,圣人的教诲要“温故而知新”是很有道理的。
今天就跟大家一起重新读一遍这篇文章,以我进入不惑年龄的人的眼光重新审视一下里面的人物与事件。

先来看女主角刘兰芝,“十三能织素,十四学裁衣,十五弹箜篌,十六诵诗书”,而且长得不差。“足下蹑丝履,头上玳瑁光。腰若流纨素,耳著明月珰。指如削葱根,口如含朱丹。纤纤作细步,精妙世无双”,这绝对是一个上的了厅堂,下的了厨房的全能美貌女子。这样的女子,即使非常听话,也是有心气儿的,人家有骄傲的资本嘛。本来期望着结婚后夫妇俩能举案齐眉共同赡养老人过幸福生活的,可实际上呢,“贱妾留空房,相见常日稀。鸡鸣入机织,夜夜不得息”,不仅丈夫经常不见人影,而且天天辛苦织布还被婆婆挑三拣四。这样的生活她在忍了三年之后终于忍到了极限,自动向丈夫请辞,“三日断五匹,大人故嫌迟。非为织作迟,君家妇难为!妾不堪驱使,徒留无所施,便可白公姥,及时相遣归。”

但她是真的一心想离开吗?我觉得她其实只是想得到丈夫的注意和关爱而已,言下之意就是:你看,我这么辛苦,你们没人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娶了个媳妇不是这样用的。为啥这么说呢,在真的被遣的时候,一般的做法是我即使不要分手费抚养费,也需要把我的嫁妆什么的都拿回去,而不是留下,而且走就走了,也不用盛装打扮。而刘兰芝的做法呢,先把自己的嫁妆都留给丈夫,“人贱物亦鄙,不足迎后人,留待作遗施,于今无会因。时时为安慰,久久莫相忘!”。我给你留点东西让你天天看着记挂我哦,别忘了我!再盛装后跟婆婆告别:“昔作女儿时,生小出野里。本自无教训,兼愧贵家子。受母钱帛多,不堪母驱使。今日还家去,念母劳家里。”,如果这是当着丈夫的面说的,那简直就是在给丈夫上眼药嘛,看看你妈妈就是这么看我的,我有这么差吗?!我在离开的时候还想着我走了,她自己就辛苦了,可她呢?

跟小姑子含泪道别:“新妇初来时,小姑始扶床;今日被驱遣,小姑如我长。勤心养公姥,好自相扶将。初七及下九,嬉戏莫相忘。”这是再拉一个支持者,平时跟你老妈多说说我的好话。其实我对这几句心存疑虑,按理说她也就嫁过来两三年的功夫,一个小姑娘如何就能从”始扶床“长成”如我长“, 这长得也太快了吧?!这人啊,说话如果夸大事实,容易让人怀疑她整个人的诚信。

在离开前跟丈夫说:“感君区区怀!君既若见录,不久望君来。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,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。我有亲父兄,性行暴如雷,恐不任我意,逆以煎我怀。”这简直就是直接跟丈夫说:我等你赶快来我娘家接我哦,时间长了我可不敢保证没意外发生。赌咒发誓外加威胁。

在古代,哪怕是新娘新郎婚前不见面,可作为婆婆,肯定是会相看未来的儿媳妇的,绝对不会只听媒婆的。所以刚开始这个婆婆肯定是首肯了这个儿媳妇的,觉得各方面条件都配的上自己的儿子。从刘兰芝的陪嫁看,她的娘家家庭条件很不错,不仅物质条件不错,还应该有一定的政治地位,否则她回家后,上门提亲的也不会是县令和太守家。估计焦仲卿虽然是一小吏,但可能有一定的才华,潜优股,所以娘家才把女儿嫁过去。所以这个肯定不是一般的那种门当户对,而是焦家比较贫寒,否则一家四口人,也不需要让儿媳妇起早贪黑织布了,用的了那么多布匹么?!而且儿媳妇走的时候,把嫁妆留下,你做婆婆的有志气,就该所有东西都扫地出门才对。人赶走了,把人家的嫁妆留下,跟现代一些凤凰男的做法没啥二致。

他们家的婆媳关系是咋来的?肯定是高贵一等的儿媳妇从心底看不起婆婆,婆婆呢,拿高门贵媳没办法,一味地端着婆婆的架子,儿媳妇这么有才华,平时肯定有伤人不见血的言语,所以婆婆才说:“此妇无礼节,举动自专由。吾意久怀忿,汝岂得自由!”,为了泄愤,只能一味发狠,你不让我好过,我也让你忙死!“鸡鸣入机织,夜夜不得息。三日断五匹,大人故嫌迟。”让你天天织布,累死你,看我收拾不了你!所以这个婆媳矛盾就这么渐渐升级。

最应该在中间调和的焦仲卿呢,哎,调和其家庭矛盾来太不给力!而且经常办些火上浇油的事情,很多时候还扮鸵鸟,惹不起躲得起,借口工作忙,天天不着家,你一个小公务员能忙成这样?

先看老婆跟他哭诉的时候,他不是安慰老婆,而是直接去找老妈,府吏得闻之,堂上启阿母:“儿已薄禄相,幸复得此妇,结发同枕席,黄泉共为友。共事二三年,始尔未为久,女行无偏斜,何意致不厚?”这不是火上浇油吗?他那意思,翻译一下就是:我的妈呀,你就消停一下吧,儿子这一辈子就这样了,能娶这么个媳妇,我已经心满意足了,她又没犯错误,你何必为难她呢?他妈一听,更加怒火中烧,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!我这么好的儿子还怕找不着好儿媳妇?!什么叫你这一辈子就这样了?本来还指望你老婆有旺夫命,原来是个扫把星!所以他老娘立马回答:“何乃太区区!此妇无礼节,举动自专由。吾意久怀忿,汝岂得自由!东家有贤女,自名秦罗敷,可怜体无比,阿母为汝求。便可速遣之,遣去慎莫留!”翻译一下就是:你咋这么孬!你这媳妇不懂孝道不贤惠,我早看不顺眼了,东边有家女儿秦罗敷,人特贤惠,长得也倾城,你把这个快给休了,我去给你求娶那个,绝对一说一个准!咱这么好的条件,好姑娘任挑。焦仲卿一听,那还了得?赶紧得表明态度”你要逼我,我以后打光棍也不再婚!“(今若遣此妇,终老不复取!)这老妈能容忍么?儿子肯定是被儿媳妇那狐狸精迷住了,今天自己退一步,以后岂不是儿媳妇要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了?是可忍孰不可忍。所以老妈鎚床震怒:”你休想!“

老妈一发怒,焦仲卿立马鸵鸟了,蔫蔫儿地败下阵来。回头去跟老婆哭诉:不是我要赶你呀,是我妈逼迫我。你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,我过不久就去接你回来。你可千万要等着我啊,千万不要改嫁!

老婆一看老公败下阵来,看来自己也得动真格的了,回去前一定要坚定一下老公的信心。”你可别这么说,你看我嫁进你们家,什么事都听婆婆的,哪件事自己做主了?天天干活这么没日没夜地干活,还被你老妈挑剔!她分明就是故意挑刺嘛。你们家的门出去容易再进可就难了!你也别多说了,我这些嫁妆呢,我也不收拾带走了,你接着用,你再婚可能也用不着,就给你留个念想吧,别忘了我就行!我回家了,不仅有父母,还有哥哥,父亲和兄长的脾气都不好,他们要是逼着我改嫁的话,我也没办法。所以你要想接我回来呢,就要动作快点。“这叫啥?以退为进是也。

且说刘兰芝在娘家肯定是受宠的不行的,你看她老妈一见,先是非常生气:我辛辛苦苦教你这教你那,你咋被婆家退货了?刘兰芝一通哭诉,她老妈就心软了:哎哟,我的可怜的闺女啊!

为啥说刘家算是贵门呢,你看看,这刘兰芝刚回家十来天,就有人上门提亲,都啥人呢?第一位县令的三儿子。刘兰芝讲了:我还等着前夫来接我呢。她妈妈宠爱她的厉害,女儿咋说老妈就咋做,回绝了媒人,“我家姑娘连一个小小公务员都配不上,哪里配的上县令的儿子,你们还是多打听一下其他家的好姑娘吧。”

谁知过了几天,有更高大上的人物来提亲,这次是太守的五儿子。说你看你刘家宦官之家,跟太守家门当户对。你家闺女这么优秀,太守家五儿子也风流倜傥,还没婚配,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为表明太守家的诚意,遣丞做媒,主薄来回传话。

一看人家这么有诚意,刘妈妈不好意思再虚以委蛇,只能直言相告,实在是自家女儿还在等着前夫来接呢。

她哥哥一听火了,训斥妹妹:“你脑子进水了?这么好条件的金龟婿不要,你还想回去那家(受苦受累受气)?”估计这刘兰芝没怕过老妈,就怕老爸和哥哥,她一听立马蔫了,“哥哥说的对。就按你说的做吧,一切你做主就是!”

也合该出事,二十七说媒,三十就迎娶,这简直是坐火箭的速度啊。瞧瞧人家这二婚时的嫁妆彩礼,”青雀白鹄舫,四角龙子幡。婀娜随风转,金车玉作轮。踯躅青骢马,流苏金镂鞍。赍钱三百万,皆用青丝穿。杂彩三百匹,交广市鲑珍。” 真是有钱人呐。不知道她前婆婆知道了,会不会再动心思把她重新娶一回。都不知道那么多嫁妆彩礼都是怎么准备的。估计官二代有钱有权,一个交代下去,”从人四五百,郁郁登郡门。” 无数人跑腿,别说三天,一天估计也行。

这时候焦仲卿坐不住了,府吏闻此变,因求假暂归。我心想:老兄,你早干吗去了?不火烧屁股不着急哈,合该没老婆!这个故事里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他了,你看他遇事就找软柿子捏,老婆抱怨了他就去说老妈,老妈发火就去求老婆,老婆回家这段时间他啥事儿没有,还在乐哉乐哉上班。老婆要成别人家的了,他才急了,不是回去先把他妈那头的问题解决了,而是跑去指责老婆:吆,吆,祝贺你找了个金龟婿哦!前两天还跟我海誓山盟,说啥让我当磐石,你当纫蒲苇,这可每过两天呢,我这磐石还在呢,你这蒲苇就缠上别人了!你跟别人过富贵日子去吧,我一个人去黄泉!

要是唤作我是刘兰芝,恨不得一脚踢他到南墙。说好早早来接我的,我告诉过你,回到家我自己就做不了主,你上哪里去了,这些天你都干啥了?!现在来埋怨我,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!想死就去死吧!

可惜这位刘兰芝同学脑子里真的是进水了,”你要死,大不了我陪你一块儿死!咱们黄泉路上见,不见不散!“当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,刘兰芝同学不声不吭就一头扎进了湖里。刘兰芝同学啊,好多时候男人说话是不算话地.

你再看看焦仲卿同学,说是要自杀,先去跟老娘讲:“娘啊,原谅儿子不孝顺,我如果有个万一,你可千万别埋怨别人。你一定要保重身体,长命百岁!” 老娘赶紧劝:“儿子啊,你是做大事的,为个妇道人家要死要活不值得。东边那家的姑娘又漂亮又贤惠,我明天就去给你求亲,保证马上就有回音。”

这儿子呢,又一次在老妈那儿蔫儿了,长吁短叹地回屋了。看着满屋子老婆留下的屋子,不知道咋办好。他说他说要奔黄泉,我咋没看到一丝迹象呢?

他是什么时候自挂东南枝的呢?府吏闻此事,心知长别离。徘徊庭树下,自挂东南枝。听说了老婆自杀的消息后,在院子里大树下徘徊了很久,然后选择了上吊。他在想啥呢?别问我,我可不知道。不过我猜想如果他老婆不自杀,他绝对不会自杀地。反而很有可能像陆游一样,过个十几年哪个园子或者庙里的墙上,写首诗啊词啊的谴责一下前老婆:你说话不算话!你变心了!把前老婆逼死后,再过几十年,自己子孙成群半身入土的时候,再写一首纪念一下自己多年来的痴情不改。对这种人能以痴情种子的身份进入文学史册,我只能说:呵呵~

哎,刘兰芝呀,你这自杀多不值得,为了那么一个懦夫!你太高看他了,还以为他会像你家大哥一样在家说一不二的,你看走眼喽。对这么一个智商可能高,情商绝对低的老公,你这迂回战术,以退为进之计都用错了,本来一手一等好牌,打出个最臭的结局,你让我说啥好!

呐,现在总结一下。事情有因才能有果。分析这事,得从头说起,先分析一下俩人成长环境。

先说刘家,刘兰芝她妈,不知道有才没才,但绝对是一个重视子女教育的好妈妈,她的问题呢,在于太娇宠女儿了,女儿说啥就是啥,教了好多,唯一没提的就是怎么跟人相处,所以她家闺女呢,就是一个才气万千的美人,而且被她宠着,那是需要找一个能接着宠着她的丈夫与婆婆的,可是给找的这个婆家呢,怎么看都不合格。刘家那绝对是父兄说了算老妈靠边站的,所以估计是他父兄在官场上认识了焦仲卿,认为焦家家庭简单人上进,是个潜力股,就把自己的妹妹嫁过去了。这父兄母仨人也不好好沟通一下,究竟什么样的男人适合他家兰芝美眉,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,得,这一回,仨比臭皮匠高段不少的人联合坑了一把刘兰芝,一看这刘家人的情商真不咋地。

再说焦家,文中一直没提他老爸,估计是一个不值一提的,他家一切老妈说了算。一般来说,老妈强势的,子女都比较弱。这话可不是我总结的。强势不是指能干,真能干的一般都知道啥时候该强,啥时候该弱。那种一味强势的,实际上大都是生活中的弱者,在其他社会角色中是弱者,在做父母时很强势——天哪,终于有一件我可以做主的了!所以在孩子的衣食住行,甚至后来的婚配婚姻生活中都要强行干预,自己说了算。不行就以死相逼,焦仲卿他妈估计就是这种人。本来就怕对方瞧不起,现在娶了一个高门贵女,更是觉得矮人一头,郁闷啊!那当初为何答应这门亲事呢?估计有很大的炫耀的成分在:瞧我儿子多能干,高门贵女都赶着进我家门。妯娌姐妹们,你们平时瞧不起我,我终于熬到头了!媳妇娶进门之后,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,这媳妇也不怎么看得起自己,也不如一般的小户人家的女孩子能干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,也没有自己当年当儿媳妇时对婆婆的唯唯诺诺劲儿,总是阴奉阳违的。后悔!不过我一个婆婆还治不了你个儿媳妇?!所以各种冠冕堂皇的手段拿出来,对着儿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。

你说这儿媳妇会是第一次跟老公抱怨婆婆么?肯定不是。肯定刚开始俩夫妻蜜里调油正热乎的时候,老公哄一哄就算了。抱怨地多了,这当老公的知道自己老妈啥样,说了也不管用,所以干脆找一借口,我工作忙啊,需要加班,”贱妾留空房,相见常日稀“。留下俩女的你们自己窝里斗去,心想你们斗累了,总有消停的时候!谁知这婆媳俩一看:啥?争宠的目标不露面了,肯定是对方搞的鬼,更加争斗地不死不休。最后老婆剑出偏锋,非逼着老公在老妈和老婆之间选一个。老婆以为自己年轻貌美又多才,肯定是胜算大的那个,谁知自己遇到了怕妈男,老婆就被牺牲掉了。

到此为止,男再婚女再嫁各不相干也没啥事了,可惜这老婆不死心,这老公不作为,造成女的要再嫁了,男的才找上门,俩人见面不是想着如何解决问题,而是相互埋怨说狠话。哎,现在流行一句话,叫”不作死,就不会死!“这俩就是作死的,跟封建制度没啥大的关系,现在这种事情还层出不穷呢。

附:《孔雀东南飞》

序曰:汉末建安中,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,为仲卿母所遣,自誓不嫁。其家逼之,乃投水而死。仲卿闻之,亦自缢于庭树。时人伤之,为诗云尔。  

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。“十三能织素,十四学裁衣,十五弹箜篌,十六诵诗书。十七为君妇,心中常苦悲。君既为府吏,守节情不移,贱妾留空房,相见常日稀。鸡鸣入机织,夜夜不得息。三日断五匹,大人故嫌迟。非为织作迟,君家妇难为!妾不堪驱使,徒留无所施,便可白公姥,及时相遣归。”  

府吏得闻之,堂上启阿母:“儿已薄禄相,幸复得此妇,结发同枕席,黄泉共为友。共事二三年,始尔未为久,女行无偏斜,何意致不厚?”  

阿母谓府吏:“何乃太区区!此妇无礼节,举动自专由。吾意久怀忿,汝岂得自由!东家有贤女,自名秦罗敷,可怜体无比,阿母为汝求。便可速遣之,遣去慎莫留!”府吏长跪告:“伏惟启阿母,今若遣此妇,终老不复取!”  

阿母得闻之,槌床便大怒:“小子无所畏,何敢助妇语!吾已失恩义,会不相从许!”  

府吏默无声,再拜还入户,举言谓新妇,哽咽不能语:“我自不驱卿,逼迫有阿母。卿但暂还家,吾今且报府。不久当归还,还必相迎取。以此下心意,慎勿违吾语。”  

新妇谓府吏:“勿复重纷纭。往昔初阳岁,谢家来贵门。奉事循公姥,进止敢自专?昼夜勤作息,伶俜萦苦辛。谓言无罪过,供养卒大恩;仍更被驱遣,何言复来还!妾有绣腰襦,葳蕤自生光;红罗复斗帐,四角垂香囊;箱帘六七十,绿碧青丝绳,物物各自异,种种在其中。人贱物亦鄙,不足迎后人,留待作遗施,于今无会因。时时为安慰,久久莫相忘!”  
鸡鸣外欲曙,新妇起严妆。著我绣夹裙,事事四五通。足下蹑丝履,头上玳瑁光。腰若流纨素,耳著明月珰。指如削葱根,口如含朱丹。纤纤作细步,精妙世无双。  

上堂拜阿母,阿母怒不止。“昔作女儿时,生小出野里。本自无教训,兼愧贵家子。受母钱帛多,不堪母驱使。今日还家去,念母劳家里。”却与小姑别,泪落连珠子。“新妇初来时,小姑始扶床;今日被驱遣,小姑如我长。勤心养公姥,好自相扶将。初七及下九,嬉戏莫相忘。”出门登车去,涕落百余行。  

府吏马在前,新妇车在后。隐隐何甸甸,俱会大道口。下马入车中,低头共耳语:“誓不相隔卿,且暂还家去;吾今且赴府,不久当还归。誓天不相负!”  

新妇谓府吏:“感君区区怀!君既若见录,不久望君来。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,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。我有亲父兄,性行暴如雷,恐不任我意,逆以煎我怀。”举手长劳劳,二情同依依。  

入门上家堂,进退无颜仪。阿母大拊掌,不图子自归:“十三教汝织,十四能裁衣,十五弹箜篌,十六知礼仪,十七遣汝嫁,谓言无誓违。汝今何罪过,不迎而自归?”兰芝惭阿母:“儿实无罪过。”阿母大悲摧。  

还家十余日,县令遣媒来。云有第三郎,窈窕世无双。年始十八九,便言多令才。阿母谓阿女:“汝可去应之。”  阿女含泪答:“兰芝初还时,府吏见丁宁,结誓不别离。今日违情义,恐此事非奇。自可断来信,徐徐更谓之。”

阿母白媒人:“贫贱有此女,始适还家门。不堪吏人妇,岂合令郎君?幸可广问讯,不得便相许。”媒人去数日,寻遣丞请还,说有兰家女,承籍有宦官。云有第五郎,娇逸未有婚。遣丞为媒人,主簿通语言。直说太守家,有此令郎君,既欲结大义,故遣来贵门。

阿母谢媒人:“女子先有誓,老姥岂敢言!”

阿兄得闻之,怅然心中烦。举言谓阿妹:“作计何不量!先嫁得府吏,后嫁得郎君,否泰如天地,足以荣汝身。不嫁义郎体,其往欲何云?”  兰芝仰头答:“理实如兄言。谢家事夫婿,中道还兄门。处分适兄意,那得自任专!虽与府吏要,渠会永无缘。登即相许和,便可作婚姻。”

媒人下床去,诺诺复尔尔。还部白府君:“下官奉使命,言谈大有缘。”府君得闻之,心中大欢喜。视历复开书,便利此月内,六合正相应。良吉三十日,今已二十七,卿可去成婚。交语速装束,络绎如浮云。青雀白鹄舫,四角龙子幡。婀娜随风转,金车玉作轮。踯躅青骢马,流苏金镂鞍。赍钱三百万,皆用青丝穿。杂彩三百匹,交广市鲑珍。从人四五百,郁郁登郡门。

阿母谓阿女:“适得府君书,明日来迎汝。何不作衣裳?莫令事不举!”

阿女默无声,手巾掩口啼,泪落便如泻。移我琉璃榻,出置前窗下。左手持刀尺,右手执绫罗。朝成绣夹裙,晚成单罗衫。晻晻日欲暝,愁思出门啼。

府吏闻此变,因求假暂归。未至二三里,摧藏马悲哀。新妇识马声,蹑履相逢迎。怅然遥相望,知是故人来。举手拍马鞍,嗟叹使心伤:“自君别我后,人事不可量。果不如先愿,又非君所详。我有亲父母,逼迫兼弟兄。以我应他人,君还何所望!”

府吏谓新妇:“贺卿得高迁!磐石方且厚,可以卒千年;蒲苇一时纫,便作旦夕间。卿当日胜贵,吾独向黄泉!”

新妇谓府吏:“何意出此言!同是被逼迫,君尔妾亦然。黄泉下相见,勿违今日言!”执手分道去,各各还家门。生人作死别,恨恨那可论?念与世间辞,千万不复全!
府吏还家去,上堂拜阿母:“今日大风寒,寒风摧树木,严霜结庭兰。儿今日冥冥,令母在后单。故作不良计,勿复怨鬼神!命如南山石,四体康且直!”  

阿母得闻之,零泪应声落:“汝是大家子,仕宦于台阁。慎勿为妇死,贵贱情何薄!东家有贤女,窈窕艳城郭,阿母为汝求,便复在旦夕。”

府吏再拜还,长叹空房中,作计乃尔立。转头向户里,渐见愁煎迫。  其日牛马嘶,新妇入青庐。奄奄黄昏后,寂寂人定初。“我命绝今日,魂去尸长留!”揽裙脱丝履,举身赴清池。

府吏闻此事,心知长别离。徘徊庭树下,自挂东南枝。

两家求合葬,合葬华山傍。东西植松柏,左右种梧桐。枝枝相覆盖,叶叶相交通。中有双飞鸟,自名为鸳鸯。仰头相向鸣,夜夜达五更。行人驻足听,寡妇起彷徨。多谢后世人,戒之慎勿忘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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