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 公公去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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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这场愈刮愈冽的政治风暴,明华有点麻木了,反正从解放后,不是这运动就是那运动,自己平头百姓一个,只能随波逐流罢了,而且这时她也顾不得其他,因为她面临着另一个更为严重的考验—公公病重了。

虽然公公不待见她,可他是天刚的父亲,天刚不在家,如论如何她也要尽心尽力尽两个人的孝心。她觉得公公不是个坏人,对自己可以说有晴有阴,高兴的时候对自己可以说是春风和煦艳阳高照笑脸相迎的,虽然对自己不好的时候恨不得撺掇着全家人一起骂她羞辱她,可他老人家真还没动手打过自己,明华觉得骂又骂不死人,他骂人的时候只是自己心里不好受找个出气筒而已,自己作为小辈让他骂骂也算尽孝的一种,何况一个月里才骂那么几回,比较一下,公公还是晴天多阴天少,自己该知足。

公公这几年的身体一直都非常虚弱,从吃食堂饭过来身体一直没能缓过劲儿来,进入66年以后越来越严重。明华犹豫着要不要带老爷子去看看他的儿子,说起来儿子在部队当军官,老爷子却从来没去过。而且家里的生活条件远远不如空军部队的,她想着去天刚那里住一段时间,万一营养能跟上,再找个好大夫看看,说不定老爷子的病就好了。

春天的时候公公精神还可以,自己却大腹便便行动不便,有心无力,麦罢了自己生儿子要坐月子也不行,这一拖就拖到了秋收后,可是那时公公的身体很差了,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。

这天又收到了天刚的来信,她一咬牙还是决定试探一下老爷子。

“爹,天刚来信了,问你想不想去他那儿看看。”

“他真的这么问了?”

“是啊,你想不想去?你要是想的话,我带你去看看,也见识一下。” 明华第一次睁着眼睛说了瞎话。

“我咋不想去,做梦都想去看看。”

“你觉得自己身体能吃得消吗?”

“咋不行?”

老爷子有了新的希望,身体貌似也好了很多。就这样,老爷子背着三个月大的孙子,明华拿着一大包换洗衣服尿片子和一些干粮就上路了。

以前几次探亲,明华要么一个人,要么带着大一些的孩子,不像这次,带了一个病号和一个小婴儿。以前在北京转车的时候,就在候车室里呆着,口渴了就着水龙头喝几口水,饿了就吃几口自己准备的干粮,这次带着老爷子,老爷子身体不好,她就不能这么节省了,到了北京站,让老爷子看着孙子,她去买面包给公公吃,等她拿了面包回来,发现老爷子正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,原来小孙孙拉了他一身“黄金”。明华又是一通手忙脚乱帮着俩人擦,问明了地方,到厕所里清洗了衣服和尿布,还好紧赶慢赶没耽误了坐上去往锦州的火车。

 

对于父亲妻儿的到来,天刚简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“你咋把老爷子带过来了?他这生着病,万一路上出了意外,兄弟这么多,唾沫星也能把你淹死。”

“我不带他来,在家也是等死,带来了,他心情好,这里条件也好,说不定他的病就好了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现在路上不安全?”

“你是说那些搞串联的红卫兵?”

“还有别的?”

“没有。那些小伙子大姑娘们欺负我们干嘛?他们一听说我们是军属,还挺照顾我们的。而且现在坐火车不要钱,我才敢带他来,你又没给我钱,我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。”

“你真是个浑的!”

 

人既然来了,那就尽量照顾好吧。天刚赶紧给老爷子找大夫看病,老爷子还不是被饿出来的病?所以大夫给开了药,更是交代每顿饭不要吃太多,怕撑着他。老爷子哪里听得进去,好不容易有了吃的,那是敞开怀地吃,一顿能吃下几个大白馒头。吃饱了肚皮,不仅没出现大夫担心的问题,原来的各种毛病似乎也没了。

 

有了精神,老爷子坐不住,跟其他家属一起去参观飞行练习,要真的见识一下。看到有其他家属能坐战斗机,他也要求坐上去试试,别人越说老爷子你不行,老爷子越觉得自己还年轻,为啥不行?!就越发坚持要坐。那就试一试咯,战斗机一升空,一会儿失重,一会儿加重,老爷子脸都白了,等颤巍巍下了飞机就立马宣布:再也不坐飞机了,看着挺威武,坐上吓死人!那飞机一上天,心都不知道落哪里去了!气儿也出不来;飞机要落地,心差点要飞出喉咙去!打死我也不坐了。

 

探亲回来,再次陷入缺少粮食的困境,老爷子的身体还是渐渐地虚弱下去,到了第二年的夏天,老爷子已经非常虚弱了。

天刚大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偏方,说吃蜈蚣以毒攻毒能治浮肿治胃病,所以就回娘家告诉了自己的老父亲。老爷子听了,急忙让家人抓来蜈蚣,当时的农村不是草房就是土胚房,蜈蚣倒是很容易抓到。人家的药方里可能让一周吃掉四五只,老爷子心急,一两天就吃掉了四五只。老爷子病情急转直下,吓得明华赶紧给天刚发了电报。天刚第三天就回来了,带老爷子去城里的专医院看病,检查了一番,大夫交代:拉回家吧,他想吃啥就让吃啥,想喝啥就让喝啥吧。老爷子体内的器官个个中毒严重受损衰竭,没的救了,你们也该准备一下后事了。

天刚让弟弟们把老爹拉回家,自己顺便就在城里买了棺材寿衣及其他办丧事用的东西,一并运回了家。当时的赵家已经有老老少少13口人了,老两口带着儿子女儿们住在老宅里,明华带着仨孩子住在村边的新宅里。

当时农村的房子一般是坐北朝南的三间房,中间是堂屋,两边是卧室,东边的住长辈,西边的住晚辈。这么多口人,又没有高低铺,所以一个房间里至少南北两个床铺,大家就合睡大通铺。

稍微小一点的孩子跟着父母睡,而且夫妻俩分别睡床的两头,如果被人发现夫妻俩睡在一头,会被村里人唾沫星喷死。新婚夫妇也不一定有自己的房间,像明华结婚的时候,就是新婚夫妻跟奶奶住一间房,奶奶住在北边靠墙的床上,小夫妻的床设在南边靠窗靠门的地方,其他人跟父母住在另一间房,四姑娘和八姑娘跟父母睡在靠北的床上,二弟三弟睡在南边的床上,在大梁上搭了个架子,做了简易的床铺,四弟住在上面。

院子南边是大门,大门的旁边一般搭一个小一号的房子当厨房,厨房旁边的夹道里可以放东西,诸如尿盆柴火堆之类的。大门的另一边可以搭猪圈鸡窝等,在集体生产的时候,不允许自家养家禽家畜,倒是可以搭一个简易的房子住人。赵家就是三个大小伙子后来从父母屋子挪到这个简易房里去住了,俩女儿从父母的床上挪到了靠窗的床上。这么拥挤的住宿条件后来随着弟妹的长大和下一代的出生更加拥挤,所以天刚寄钱回来,在村东头又建了一栋只有两间的小房子,把妻儿安置在了那里,他也想着不住在一起,妻子会少受气。

当时给父亲置办的棺材寿衣就放在新宅里,怕老爷子在旧宅进进出出看到心里不舒服。

六七年七月初七这天,老爷子跟三孙子远坤在村头休息晒太阳,远坤已经一岁多了,刚学会走几步,大多数时候还是扶着大树转圈圈,除了叫娘叫奶,爷爷还说不清,只会叫“牙,牙”。这天看爷爷坐在椅子里咳得厉害,着急地指着爷爷跟邻居奶奶说“牙,牙”。

邻居老奶奶劝老爷子:“大哥,今儿七月七了,赶快回去准备过节吧,你也早点回家躺床上休息休息。”

“弟妹啊,我不想回去,我这一回去,说不定明天就出不来了。”

“可是你咳这么厉害,呆这儿也不是个事儿。这村口风也有点大。”

“我再待会儿,一会儿就回去。让我再看看这地,这庄稼。”

过了一会儿,老爷子无比伤感地一手拄着椅子当支撑,一手拉着孙子回去了,拐弯前再回头看一眼自己奋斗过一生的田野。

第二天一早,老人家再也没醒过来,真的再也不能到村头去看地看庄稼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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